王选:治疗历史的伤口

南香红   2016-05-07 02:00:57


文– 本刊记者 南香红

王选带着专家们来到金华。尽管事先已经向他们提供了“烂脚病人”的创面照片,但是大家见到李仲明时,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仲明的伤口是用纸板盖起来的,直接裹在伤口上的是旧报纸,打开后臭气熏天,几十米外都能闻到,腐烂的腿上因发霉长的毛有两厘米长,在场的人,第二天鼻子里都是臭烘烘的。”王选说。

82岁高龄的原瑞金医院著名烧伤科专家肖玉瑞,戴上手套蹲下身来,用手仔细触摸李仲明的伤口,然后转过身来说:“这些病人,原则上来讲,都是可以治好的。”

“我当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王选说。

一位爬过来的烂脚村民

今年3月,中国最顶尖的创伤学科的代表、3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上海瑞金医院等汇集一起,在烂脚病人最多最集中的金华、衢州、丽水建立医疗点,开始对疑似当年日军细菌战炭疽菌感染而终身烂脚不愈的老人,进行探索性治疗。“我们是受到王选不断的呼吁和感召”,“这是一场医生和医生之间的战争”,医生们说,因为70年前,撒下细菌的是日本的医学博士们,是他们参与研究开发、使用了细菌武器,“祸根”是他们秘密种下的。

王选说她第一次看到烂脚是在江西玉山岩瑞乡,那是上个世纪90年代,王选和日本律师在中国进行细菌战受害调查。

“突然,一个烂得失去双脚的村民坐在一块装着小轮子的木板上,以手代步,爬到我面前,苍蝇哄哄地跟着他飞,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烂成这样,眼泪止不住刷刷地往下流……”岩瑞乡离当年玉山军用机场两三公里,是1942年日军浙赣会战细菌战重点攻击地,这个烂脚的村民是从机场边上的村子爬过来的。他告诉王选,他那个村庄,当时有很多人烂脚,都烂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当时,日本的律师正协助中国的细菌战受害者到日本法院状告日本政府和军队在战争中使用细菌武器,但是关于烂脚,调查研究还未开展。

日本律师在王选的家乡崇山村和村民开诉讼会议时,金华汤溪镇的程景荣听说了,特意赶来,将他的烂脚“砰”的一下架在桌子上,摆在日本人眼前。

烂脚最终没有作为细菌战受害事实提交到日本法庭。参加细菌战诉讼的180名原告,除了浙江江山的细菌战霍乱受害者以外,都是细菌战鼠疫的受害者。

“日军使用细菌战是无法辩驳的,但每双烂脚和细菌战攻击的关系却难以证明。”王选说。

一份历时12年的烂脚名单

当王选看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医学院皮肤病学临床教授、世界医学协会会员迈克尔·J·法兰兹布劳博士1996年10月向世界医学协会提出《关于要求日本医学协会谴责731部队医生的提案》(草案)后,决定去找他。2001年9月,在旧金山中日关系国际会议上,王选出示了金华烂脚病例的照片。2002年3月,王选陪同当时共同参会的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死亡工厂》作者谢尔顿·哈里斯、麦克·法兰兹布劳医生、美国医学历史学家、病理学家马丁·弗曼斯基博士前往浙江金华和衢州调查了20多名烂脚病人。2007年王选再次陪同法兰兹布劳医生赴江山、汤溪走访了烂脚老人。

王选和医生们所到之处,村民都围上来,“一堆一堆的烂脚人,真是太多了,现在这些人差不多都死了”。王选说,村民诉说自己的经历,几乎都用了一句话: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脚就开始烂起来。

“他们每人都呈现相同的慢性病症状,皮肤上患了疽病。尽管他们的住处相距遥远,相互不认识,每个日本生物战受害者的叙述都大同小异。”“在中国该病叫做‘烂腿病’,但实际上是皮肤炭疽、鼻疽或继发感染所引起的。我认为,日本帝国军队的731部队及其分支,应该为炭疽、鼻疽病的传播负责”,麦克·法兰兹布劳等医学教授们诊断:这些病人中大多数很可能是感染了炭疽菌和鼻疽菌,这些细菌会通过皮肤侵入人体,引起皮肤感染和严重溃烂。

“How Many?”许多许多人烂脚,到底有多少?美国医生问王选。他说,你们不能总说有“许多”,必须给出“多少”,需要拿出数据:在中国,多大范围,多少人受到了伤害?

茫茫如烟海,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当年日军细菌战是在相当秘密的情况下实施的,所以在国民政府期间,虽然一直怀疑烂脚是“敌人放毒”,但却没有和日本军队的细菌战作战攻击联系起来,更没有和作为武器的炭疽、鼻疽联系起来。直到1950年731部队被苏联俘虏的成员在伯力接受审判时,交待炭疽和鼻疽是他们大规模研究的细菌武器。解放后此事也没有再引起关注,直到1998年中国细菌战受害者在日本民间组织和律师的支持下到日本打官司,炭疽受害事实才逐渐地显露出来,但遗憾的是,当时没有力量来进行调查,烂脚再一次被忽略过去。

王选决心去把一个个的烂脚病人找出来。“谁都不去关心,我只是做了一件别人都不去做的事”。王选说。

沿着浙赣铁路,当年日军发动浙赣细菌战的路线,她带着宁波大学细菌战调查会、浙江工商大学法学院细菌战问题研究会的学生,翻山越岭,跑遍了浙江省的大部分地区。这一调查,便是12年。

一个村庄一个村庄,一个人一个人,为他们拍照、录像、录音,做口述历史。烂脚幸存者名单从第一个直到第九百个。而每个名单后面还有一串已经死亡了的烂脚人的名字:他们的父母、兄妹,他们的亲戚,他们同村的伙伴,这些人的死亡都可以归为一个词,一个乡民嘴里最简单的词:“活活烂死”。

然而这份幸存者名单,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份死亡名单。名单上八九十岁的老人,有的人刚刚做完口述历史便去世了,有的人才被找到,还没来得及拍照和记录。名单虽在,老人们却一个个从现实中消失。现在还有多少活在世上,王选也无法确知,“大概还有一半吧,随时都在死去。”王选说。

在一份王选和学生绘制的地图上,显示了一条烂脚分布的地带,这个狭长的地带夹着浙赣铁路从浙江省一直延伸到江西,发病的地区包括浙江的富阳、萧山、诸暨、义乌、金华、兰溪、龙游、衢州、江山、丽水、松阳、温州和江西的玉山。

“从1940年到1945年间,这么集中的、广泛的地区发病,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现象,而作为当时的战区,这些烂脚和战争有关是板上钉钉的事。”王选说。

一个100万元的募捐目标

我们为什么要治疗战争创伤?为什么战争已经结束了70年,当年的伤口还在溃烂而无人管无人问?

在庆祝胜利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回望历史,有怎样的历史观?

王选在诘问自己,也在诘问社会。“细菌战受害调查这件事情,是在考验我们中国人,看我们有没有这份认真,对待历史的认真,对待生命的认真,对待事物的认真。我们穿透岁月的尘封,去触及过去的现场,心中想象的是,千年后,人们打开我们留下的记录,会看到什么。”

“过去我们记录历史,缺少这样一个角度:家家户户的、老百姓的、一个个具体生命的角度。历史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而是由这一家一户一个个生命组成的。对一个普通生命价值的关注,听到受战争伤害的百姓的声音,是一种历史责任”。

为了救这些受害者,王选在腾讯公益平台发起以100万为目标的募捐,用于细菌战烂脚病的治疗。

今年以来,王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微信,她的手机上有五六个微信群,“金华救助”、“衢州救助”、“丽水救助”,每个群里除了有志愿者、媒体人外,更主要的是上海专家和当地医院的医生们,每当有老人被收治住院,就发上照片和检查结果,上海的专家们就和当地医生在群里讨论和会诊,而王选则起到在各方面穿针引线的作用。

金华李仲明是让王选操心的一个烂脚老人,他因为烂脚孤身生活了一辈子,孤独、封闭、生活不能自理,在上海治好的烂脚因为后期护理不当又有了小创口,金华骛城区医院叶建华医生在群里说:“李仲明上海回来小创面未愈,换过3-4次药,后来一直不来,电话家属及病人不重视不配合,现在虽然经常来换药但始终不愈,创面时好时坏较原来范围广,估计靠换药不能解决问题。”

上海的谢挺医生回复:“李仲明的关键不在于治疗,在于治疗后的护理。否则再次治疗可能只是浪费财力和家人的精力。有无可行的渠道为他提供基本的护理?”

王选在微信群里发帖:“各位志愿者:金华汤溪有位叫李仲明的患者,他的创面修复手术几乎是个奇迹,但是因为他孤寡一人,性格古怪,轻度痴呆,生活无人照顾,李仲明吃饭都是别人送的,没有餐具,自己不会烧饭,都是亲兄弟姐妹给他送饭。创面又有破损,是否能组织志愿者去探望他一下,每次提醒他去换药,或者帮忙用车把他接送汤溪医院叶医师那里换药?”

在王选的一再沟通下。李英,婺城区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婺城区新闻中心主任,退休了,答应出来做金华市志愿者团队队长。

再过半个月,微信群里再发上来的照片,志愿者给他打扫卫生,或者安排他去换药,李仲明会笑了,王选在群里告知大家:“李仲明已经能自己主动来换药了,样子挺开心,衣服也比以前包棕子式的穿得少多了,人也干净了许多。”

好消息不断传来,一批批的老人陆续住进医院,接受治疗。我在丽水木后村采访的烂脚老人何遗祥已经治愈出院,还有丽水莲都镇张村街村的夏德连,我见他的时候,他说他得等今年的桃子卖了以后,才会有钱治烂脚。现在他也在公益资助下治愈出院了,还有傅君华,这个烂了70年的老人,终于第一次穿上了袜子,他说,脚不臭了,可以去亲戚家走走了。

王选说,做细菌战调查以来,看到的从来都是极悲苦的事,没有办法帮到烂脚老人,也是她心理的极大负担,现在,她非常非常的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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